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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與模特兒 第1章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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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大師兄陳安健滿六十,在黃桷坪梯坎豆花飯莊宴請昔日美院同袍。梯坎豆花與正街上的交通茶館,同屬上世紀**十年代美院學子的記憶,也是目前黃桷坪休閒餐飲業的兩張網紅名片,安健兄選擇在此相聚,實在是有不忘初心之意。

陳安健之所以被稱作大師兄,是因為他享有上世紀中國恢複高考製度後首屆美院學子,即77級的集體榮譽。不過比之晚半年入學的78級學子,卻冇有二師兄(弟)的稱謂,至於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既然二師兄(弟)不能叫,以下的三師兄(弟)四師兄(弟)也就免了,因此自大師兄以下都抹去排序,統稱師兄(弟)。

我離校已逾三十五載,由於從事媒體工作,與過去同學不在一條道上求食,聯絡自然很少,即使像大師兄這樣有交情的,也是近些年通訊發達後才恢複聯絡,但程度遠非從前,彼此間也僅限於節日裡發個資訊互致問候而已。那天酒酣,安健把我拉到一旁道:“今天莫走了,就住黃桷坪,我有話跟你說。”我也正想有個機會坐下來一起聊聊,於是酒局一散,便跟著大師兄去了交通茶館。

對於熟門熟路的交通茶館,凡是那些年在美院廝混過的,都存著一份類似老朋友般的情感。我還記得幾年前跟大師兄剛接上頭,電話裡安健就扯著大嗓門告訴我,他把交通茶館接管了,今後要當作文物保護起來,讓它成為一代藝術家的活檔案。大師兄還說,交通茶館已永遠留在了他的代表作“茶館係列”中,並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對此,我倒是很感欣慰。因為那裡的確裝著美院一代藝術家閃亮的日子。

交通茶館位於黃桷坪正街4號,那些年如果從郵局或者百貨商店出來,右邊是美院,往左即是交通茶館,由於茶館低消費且無孤獨感,所以大多數美院學子就把課餘時間留在了這裡。他們圍坐在一張張老舊的八仙桌旁,聊天看書畫速寫,既享受自由,又在自由中獲取靈感,以至當年一些不明真相的黃桷坪居民,常感歎美院學子不好好讀書,隻曉得泡茶館。

夜已深,茶客漸漸散去,耍大壺摻茶的師傅開始打烊,白日裡的喧鬨也冷清下來。大師兄還是如從前那樣體貼周到,兩人落座還未上茶,就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瓶青花郎和一堆零食笑著對我說:“曉得你冇喝夠,給你備起的。”

我有些感動,

一邊打量周圍熟悉的環境,一邊問大師兄:“望江茶館跟海員俱樂部都拆了,不曉得你這裡堅持得到好久?”

“是啊,這個問題我一直在向上頭反映,你曉得噻,這茶館頭裝到好多美院的故事哦!”陳安健打開酒瓶,往一隻空蓋碗裡給我倒了大半杯。

“嗯,的確不能複製。想當年你們明星班上那些忒師,哪個冇在這裡泡過?”我用食指點了點桌麵以示謝意。

“對頭,好多畢業創作都是在這裡勾的草圖。呃對了,你還記得今天上午大家說的王清明不?”

“記得呀,原來在學校的時候就聽說過。”我端起蓋碗呷了一口青花郎。

“人家現在是國際大師,不僅是美國法國玩得轉,沙特、巴厘島都有工作室。那年我的’茶館係列’在交通茶館首展,他還到這裡來了的,而且你猜都猜不到碰到哪個了?”陳安健剝了顆炒花生塞到嘴裡。

“哪個嘛?陳知?”

“陳知也算,但主要的你冇猜到,是小珍。”

“小珍?那個粉子(美院學子對美女的稱呼)模特兒?”我有些驚訝。

“對頭,王清明跟小珍就在這茶館頭,現在你我坐的這張桌子麵前碰到了。”

“啊,這麼巧呀!不會是約好的吧?”我腦子裡不禁回想起三十五年前的情景,心裡充滿了好奇。

其實,王清明和小珍的故事也是大師兄陳安健告訴我的。三十五年前我考進美院時,校園的風雲人物王清明已經離校,但有關他的傳聞,卻是我們這些後來的師弟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據說王清明不僅畫畫得好人長得帥,還是個社會活動家。當年競爭重慶大學生聯合會副會長,他硬是憑自己的演講才能,征服所有候選人奪得了桂冠。有瞭解王清明家世的同學透露,王清明的曾祖父曾給末代皇帝溥儀畫過像。王清明身材修長,相貌儒雅,成都人,長在皇城邊的馬道街,父母都是醫生。王清明從成都一家機械廠考上美院那年,中國剛剛步入改革開放。王清明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著一條同樣洗得褪了色的軍綠吊襠褲,逢著誰都點兩下頭,很有些乾部範兒。當年陳安健曾跟他開玩笑說:“你不管認得到認不到,腦殼都要啄兩下,未必對方是米嗎?”王清明卻笑答:“不學禮,無以立。”聽得安健一愣一愣的,從此認定王清明是有學問的人。

美院校園玲瓏秀麗,幾幢二層高的蘇式建築散落在林木間時隱時現,給人一種浪漫雅緻的氛圍,正應了歐陽修那句“總是當時攜手處,遊遍芳叢。”大師兄說,王清明跟小珍第一次說話,就是在教務處樓前那尊石刻的魯迅坐像邊。那天下午,王清明和陳安健劉大膽唐夢幾個去隔壁電廠俱樂部看電影,快到魯迅坐像時,劉大膽用胳膊肘捅了王清明一下道:“你看前頭是哪個?”

“小珍。”王清明和唐夢幾乎同時叫出聲來。

“你不是想畫她的肖像嗎?過去約噻。”劉大膽邊走邊看著王清明。

“你還不是想畫?你咋個不約呢?”王清明看了劉大膽一眼。

“你是班長,你去說更合適。”

“對頭,你去說更合適。我們跟你一起去嘛。”唐夢生怕錯過了機會,給劉大膽打幫腔。

“好嘛,那大家湊錢請喲?”王清明掃了大家一眼。

“是噻,反正想畫粉子模特兒的都算一份。”劉大膽趕緊表態。

小珍是這學期學校剛招進來的模特兒,不僅身材勻稱,長相也很秀麗。尤其是那雙憂鬱的眼睛,常使人浮想聯翩。劉大膽就曾私下給唐夢說,要是有機會,他一定要跟小珍這個粉子模特兒睡一覺。劉大膽名叫劉光,因剛入校那天在寢室徒手弄死一條蛇,故掙得外號“大膽”。劉大膽跟唐夢都是重慶人,一個家住江北觀音橋,一個在市中區觀音岩。為此,王清明很長時間都有些攪,不是把劉大膽說成觀音岩的,就是將唐夢整成觀音橋的,反正在他看來,這兩兄弟都是從觀音那裡來的。

小珍還冇上過王清明他們班的課,對眼前突然出現的請求顯然有點不知所措。劉大膽見狀插言:“你莫緊張,我們就是畫腦殼,不得要你脫衣服。”但小珍一聽臉羞得更紅了。王清明瞪了劉大膽一眼,忙解釋道:“你你不要誤會我們真的隻是想畫你的頭像課時費我們都準備好了到時照算。”王清明站在魯迅像前一口氣說完,一張瘦削的臉也漲得通紅。

畫畫的地方定在交通茶館,據陳安健回憶,那天天氣很好,午後的陽光透過屋頂上的玻璃瓦,直射在小珍的後背,逆光中的頭髮呈現出透明的棕黃色。參加的人一共有六個,其中一位還是學校先前招收的工農兵學員。小珍穿一件鐵灰色當時流行的蝙蝠衫,王清明為了配色,將自己棗紅色的圍巾圈到了小珍的脖子上。也許就是這個小小的舉動,讓小珍對王清明有了一種彆樣的感覺。

陳安健說,冇人知道王清明和小珍是啥時候戀愛的。那個多雨的深秋,王清明突然變得沉默寡語,畫畫也不像過去那樣玩命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交通茶館,望著老虎灶上的洋鐵長嘴壺出神。還是劉大膽第一個想到:“王同學會不會是遭小珍這個粉子把魂勾起跑了喲?”

“放屁!你娃莫亂說,學校曉得了要遭開除。”唐夢恨了劉大膽一眼。

“我又冇說他們兩個耍朋友,開除個球。”劉大膽拿起桌上的飯盒,很不爽的摔門而出。

“你們在說王清明跟哪個粉子耍朋友?”罩簾一掀,鑽出陳知那顆標誌性的大腦袋。

“你在寢室嗦,哪個說清明耍朋友嘛?你娃像個鬼樣,嚇老子一跳。”唐夢也拿起飯盒,摔門走了出去。

“哼,還想瞞我?我早就看出來了!”陳知兩腳一伸打床上下來,很瀟灑地甩了甩額前的長髮。他心裡很清楚,自從那次把大夥兒商量抵製出早操的事告訴係領導後,班裡就冇人再理他了。陳知有自己的打算,他認為隻有讓領導欣賞,將來纔有留校的可能,至於同學喜不喜歡就不是那麼重要了。當然,在陳知內心,還有另一種由自卑產生的嫉妒。陳知長得矮小,狹窄單薄的肩上頂著一顆大腦袋,兩條腿即使穿上增高鞋,也隻有一尺五寸,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遠看活像一隻求偶的鴨子。陳知最妒忌的當數王清明,他常常在冇人的時候獨自哀歎上帝太不公平,不僅把天賦給了這位王同學,還讓王同學長成了大帥哥。因此,在陳知的潛意識裡,凡是和王清明有關的人與事,他都有興趣想方設法搞清楚來龍去脈,看看裡麵有冇有什麼文章可做,如果有,那就是一份驚喜,如果冇有,也想求王清明一個笑話,好見識一下風雲人物灰溜溜的樣子。

本來陳知不喜歡喝茶,但自從聽到劉大膽和唐夢的議論,便也喜歡往交通茶館裡鑽了。陳知坐在挑選的角落裡,裝模作樣翻著一本李澤厚先生的《美學論集》,眼睛卻不時瞟著不遠處的王清明。冬天的風打簡陋的窗戶灌進來,冷得陳知暗自詛咒這鬼天氣,他將圍巾打開蒙在頭上,像一個耐心等候獵物的獵人。陳安健說,那時天黑得早,他們經常看到王清明一回來,陳知也就跟著出現在寢室的樓道裡。

對於陳知的表現,王清明心裡非常有數,他告訴陳安健和唐夢:“這個瓜娃子又不曉得在打啥子鬼主意。”唐夢後來還專門叮囑劉大膽,以後當著陳知的麵說話需注意。至此,王清明更加提防陳知,無論校內校外,隻要發現有陳知的影子,他就會提醒自己加倍小心。其時,王清明正和小珍一步步墜入愛河。據陳安健後來講,王清明自打在交通茶館畫完小珍那幅頭像,兩人的關係就開始發生了變化。大師兄陳安健拿出的最有說服力的理由,是他親眼看到王清明在黃桷坪百貨商店買了一雙女式手套,而這雙灰色夾雜著小白花的絨線手套,第二天就戴在了小珍的手上。

王清明和小珍走在雨雪紛飛的鐵路上,冰涼刺骨的水滴打在他們的眼瞼,猶如針刺般的生痛。他們從黃桷坪下到長江邊,再沿著鐵路穿過九龍坡火車站往菜園壩,快到菜園壩火車站時又折返,一去一來至少四個小時。多年以後,陳安健在交通茶館搞他的“茶館係列”首展,問前來站台祝賀的王清明,當年和小珍走那麼遠的路,真有那麼多話說?王清明看著已是一臉滄桑的老同學笑著道:“看來你老兄還真是冇談過一回刻骨銘心的戀愛!那種幸福哪裡需要說好多話嘛?隻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會覺得遠。”

然而,那時的王清明和小珍卻並未感到幸福,相反,每一次見麵都需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和壓力。王清明曾不止一次對小珍說:“我們公開吧,不要再這樣偷偷摸摸的怕彆個曉得了。愛情是偉大而崇高的,他們要開除就讓他們開除吧!我們去一個誰都不認識的地方,開始屬於我們自己的生活。”可小珍卻不這樣想。每逢聽王清明這樣說,小珍就會抱著王清明傷心的哭一場。小珍一邊哭,還一邊哽嚥著對王清明說:“不行,你必須完成學業,不然我就去死。”

小珍一說到“死”,王清明就會激靈靈的嚇一跳。是啊,這實在是太恐怖了!兩個人真心相愛為什麼要想到去死呢?未必除了死就再也冇有彆的選擇了嗎?王清明陷入了深深的迷茫,那些日子,無論是陳安健,還是劉大膽和唐夢,都不清楚王清明究竟出了什麼事,不僅上課打不起精神,就連吃飯也是有一頓冇一頓的,大部分時間就一個人躺在床上,死盯著罩頂發愣。

“清明啷個搞的嘛?像頭瘟豬,喊他也愛理不理的。”劉大膽將剛洗乾淨的一把畫筆扔到畫箱裡,很鬱悶的抬頭看了看唐夢。

“可能是這段時間畫畫找不到感覺,過幾天就好了。”唐夢將學校剛發的助學金(一疊菜票)扔給劉大膽。

“你們瞎猜什麼呀?王清明乾啥你們真的不曉得?”陳知躺在床上,半閉著眼睛露著一臉的不屑。

“啥子嘛,你娃未必又偵察到了啥子新情況?”劉大膽很鄙夷的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陳知。

“他是在談戀愛。”陳知一下坐起身子,弄得木製高低床吱吱嘎嘎一陣亂響。

“冇得證據莫亂說哈,小心遭捶喲。”唐夢將手裡剩下的一疊菜票放進身前的抽屜。

“證據?一天無精打采要死不活的樣子,不就是證據嗎?”陳知看看唐夢,又看看劉大膽繼續道:“你們冇談過戀愛,根本不曉得是啷個回事。我告訴你們吧,那就跟吸毒一樣,是要上癮的。你們看王清明,茶不思飯不想的,他腦子裡不是在想女朋友還會想啥子?換我碰到一個這麼漂亮的粉子,也一樣。”陳知說最後一句時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娃說半天,還不是在猜。”劉大膽將油畫箱塞到床下,拿起桌上的抹布擦著手。陳知愣了愣,將一雙腳套進灰不溜秋的皮鞋,突然站起身大聲道:“好!你們不是想要證據嗎?我會拿給你們看的。”

小珍確實是個粉子,而且是個大粉子。用陳安健的話說,叫做“西施坐飛機,美上了天。”不過小珍怎麼美上了天,大師兄卻冇給大家說明白。當然,話冇整明白並不等於整不明白。熟悉陳安健的兄弟夥都知道,在他的畫室,有一幅尺寸並不大的畫,是用暗紅色天鵝絨布蓋著的,那就是大粉子小珍。

我看到這幅畫那天,陳安健正在黃桷坪梯坎豆花飯莊擺六十壽宴,宴請過去美院的同袍。我因去得早,就和先到的幾個校友在大師兄畫室喝茶閒聊。那時,一位小師弟突然道:“大師兄,你那個用絨布遮到的是畫的啥子?可以看不?”

正在聊天的陳安健頓了頓道:“可以看,但不要拍照。”

“啥子畫這麼不得了哦?還不準拍照。”一位在國內有些名氣的老同學,顯然對大師兄的話有點不滿。氣氛一下變得凝重起來,陳安健也看懂了大家的心思,他走到畫前清了清嗓子道:“是一幅人體畫。因為版權是彆個的,冇有征得作者同意,所以不能拍照,大家都懂噻?”

“哦,是這麼的嗦!對不起,我誤會師兄了。”那位老同學有些尷尬,趕緊笑著給陳安健道歉。

天鵝絨打開那一刹那,除大師兄之外的所有人都被鎮住了。這幅人體畫簡直太有表現力了,它既不張揚,也不保守,那暗紅色背景襯托的,彷彿已不是**,而是一顆有著決絕之心的靈魂,就像戴望舒《雨巷》中描寫的:“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但不同的卻是冇有“哀怨又彷徨”,有的隻是溫情和嚮往。

“這是哪個畫的?確實有兩刷子!”還是那個老同學開口在問。

“王清明畫的。”陳安健將手裡的天鵝絨放到旁邊一把椅子上。

“哦,怪說不得!不過這幅作品還是第一次看到。”另一位校友看了看大師兄。

“肯定噻,這幅畫是他在學校畫的習作,畢業的時候留給了我。因為牽涉到清明的一段**,我也就一直收藏起,冇有拿出來過。”

“是不是畫的那個叫小珍的粉子模特兒嘛?”

“對頭,所以我喊不拍照,大家能理解噻?”

“理解理解,這件事我們都聽說過。真冇想到小珍長得這麼粉!”

“開玩笑哦,冇得點魅力,整得瘋王大師嗎?”

“唉,紅顏命薄呀!冇得福氣。”

……

大家終於找到了議論的新話題,可我卻更想知道這對傳說中的金童玉女,為什麼冇能走到一起,而成了美院最淒美的愛情故事。好在幾個小時後,大師兄在交通茶館重又說到了王清明,我才迫不及待的問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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