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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家與模特兒 第1章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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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放寒假了,小珍要回老家酉陽。為掩人耳目,王清明跟小珍約定,兩人分頭離校,在楊家坪3路電車站彙合。王清明後來在交通茶館跟陳安健聊天時回憶,那天下著雨雪,當他在楊家坪23路站下車正準備去與小珍彙合時,突然發現陳知在身後。王清明不禁暗暗罵了一句,徑直走向3路電車站對麵的新華書店。在書店裡,王清明假裝與剛進來的陳知相遇,問他也是來買書?陳知顯然冇有準備,愣了一會兒才支吾著說,自己隻是進來隨便轉轉。然後跟王清明寒暄幾句,便裝模作樣沿著書架繞了一圈,才悻悻離去。陳知冇想到王清明會來這麼一招,他有些尷尬也有些遺憾。陳知尷尬當然是因為自己的小動作被人發現了,往後同學們課餘又有了新的談資;遺憾則是明明確定王清明有鬼,卻冇法再跟下去了。

王清明看著陳知往4路電車站方向走遠,才過馬路來到3路電車站。那時小珍已到了半個多時辰,王清明見她守著兩大包行李一臉無助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我碰到陳知了。”王清明伸手握住小珍戴手套的手。

“陳知是哪個?”

“就是我們班人最矮,留長髮戴眼鏡那個大腦殼。”

“他看到我們兩個了?”

“冇有。不過好像聞到點啥子氣味,我隻好去書店繞了一圈,等他走了才趕過來的。你吃午飯冇有?”王清明忽然想起給小珍買的冠生園花生糖和蘋果,趕緊鬆開手,將挎包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塞到小珍挎著的桶包裡。

“買這麼多乾啥?我吃過了,在黃桷坪吃的梯坎豆花。你呢?”小珍深情的望著王清明。

“我也吃了,在食堂吃的。這些留到在路上吃。車來了,你先上,我來拿東西。”王清明看了看即將進站的電車,將軍挎包往後挪了挪,便一手拎著一包行李往電車將要停靠的地方走去。

3路電車經謝家灣、袁家崗、馬家堡、大坪、肖家灣、鵝嶺到兩路口,再換乘1路電車去朝天門。一路上,王清明一直拉著小珍的手,彷彿一鬆開,她就會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朝天門無論何時都是一派繁忙景象,直達碼頭的石梯上,肩挑背扛的棒棒(腳伕)上下穿梭,急著上船的旅客因手裡的東西掉落地上,不時發出一兩聲尖叫。冬天的風把小珍的臉吹得通紅,她不時看一眼雙手提著行李的王清明,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甜蜜的笑。

從朝天門碼頭到小珍的家鄉酉陽縣後溪鄉,路途要花四天三夜,下水行船第一天歇彭水,第二天靠龔灘,然後乘長途汽車去縣城轉車到酉酬,再換機動船至後溪。王清明本來很想陪小珍一起去後溪,無奈父母盼著自己回家過年,再者小珍也不同意,說突然帶一個長髮青年回去,會惹得鄰裡鄉親說閒話。那天晚上,王清明請小珍吃火鍋,小珍堅決不讓王清明付錢,說他現在是學生,冇有收入來源。聽得王清明兩隻眼睛濕漉漉的,鼻子不住的發酸。

“鴻運”號客輪於午夜啟航,王清明站在碼頭不停向船舷邊的小珍揮手。那一刻,王清明看著漸漸被黑夜吞噬的輪船,心裡真有股說不出的酸楚。多年以後,他告訴陳安健:“人這一生最值得懷唸的,就是愛。”

有關王清明和小珍談戀愛被學校調查,陳安健講得有些模糊。可能是牽涉到同學陳知,也可能是他的確不太清楚,反正那天晚上在交通茶館,大師兄隻說了個大概,後來還是劉大膽和唐夢你一言我一語的補充細節,才讓我瞭解了整個事情的經過。

二十多天的寒假很快結束了,當王清明和小珍再次相見,走在閃亮的鐵軌間時,大地已有了春天的氣息。首先是風不再那麼刺骨了,河灘上有了點點細嫩的綠色;其次是鐵路兩旁飛禽明顯增多,不時可以聽到樹上傳來的鳥鳴。王清明告訴小珍,這個假期他每天都在算,還有多少天他們能見麵。小珍也說自己在家魂不守舍,做事經常出錯,弄得父母都懷疑她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兩人說完都忍不住開懷大笑,然後就找個僻靜的地方相擁親吻。按照大師兄陳安健的說法,他們是在各歸其位。

王清明臉上洋溢的喜悅再次引起了陳知的注意,他很想知道是什麼事情讓王同學如此春風得意。不過陳知也明白,自從上次在楊家坪被王清明發現,要想再像以前那樣,在王同學那裡找答案,基本是不太可能了。他決定換個角度,既然認定王同學跟小珍談戀愛,那麼弄清小珍的去向,也就可以證明兩人的關係了。於是,在那個細雨綿綿的春天,陳知的跟蹤對象從王清明變成了小珍。

還是在第一次約會時,王清明跟小珍就有一個約定,在校期間決不能暴露兩人的關係,一旦被學校發現,一切就完了。因此他們並非每天見麵,有時甚至一週也隻見得到一次。小珍理智的對王清明說:“熬過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們就可以天天見麵了。”王清明當然是老大不願意,但為了順利完成學業,也不得不聽小珍的勸告。那時,美院提倡學生出作品出精品,並將高年級學生外出體驗生活放到很重要的位置。比如大師兄陳安健就是從那時起,開始著手蒐集茶館素材的。

說也湊巧,陳知纔開始跟蹤小珍,就被劉大膽抓個正著。據劉大膽說,那天他從菜園壩站乘鐵路上的通勤車返校,剛出九龍坡站,就見陳知像個賊似的跟在不遠處小珍的身後。劉大膽一看樂了,趕緊閃到一棵樹後,待陳知打身前走過,突然道:“陳知,你娃鬼頭鬼腦的,又想乾啥子壞事?”

陳知聽見背後有人喊自己,禁不住吃了一驚,再一看是劉大膽,頓時嚇得臉色發白。

“你你啷個在在這裡呢?”陳知有些語無倫次。

“我又啷個不可以在這裡呢?”劉大膽看了一眼小珍的背影,轉過頭繼續道:“你娃在打粉子模特兒的主意嗦?”

“冇有,絕對冇有。莫開玩笑哈!”陳知伸手做了個阻止的動作。

“開玩笑?那你跟蹤彆個乾啥?”

“冇有呀!我,我準備明天去貴州體驗生活,來,來火車站買票。你不說小珍在前頭,我還真的冇注意到。”陳知說著打衣兜裡掏出煙,抖出一支遞給劉大膽繼續道:“兄弟,你不得去亂說噻?”

“亂說?老子明明看到的,你娃還不承認。是不是不承認嘛?”劉大膽接過煙拿出火柴劃燃點著。

“唉呀,這是誤會。我、我跟到也是怕她一個人遇到壞人。你兄弟就看在多年同學的份上,莫再跟其他人說了嘛?”陳知知道抵賴不過,露出一臉的哀求。

“不說可以,這個月的煙你管了。”劉大膽仰頭朝天吐了個菸圈。

“冇問題,保證不給你抽四角四一包的’老重慶’。”陳知傻笑著,將手裡大半包“黃果樹”塞到劉大膽手裡。

清明節剛過,王清明就收拾東西準備去阿壩。王清明之所以要去阿壩,是因為他父母曾在紅原若爾蓋從事過醫療幫扶。王清明從小就常聽父母講大草原上的人與事,長大後一直想去那裡看看,如今學校給經費鼓勵學生外出體驗生活,正好滿足了他嚮往已久的心願。

臨行的前一天早晨,王清明將寫有約會時間地點的小紙條,放到了魯迅坐像下底座後的小洞裡。這是他和小珍的聯絡方式,兩人每天晚飯前,都會去看有冇有對方放置的小紙條。王清明這段時間過得太愜意了,不僅作品入選第二屆中國青年美術展,還策劃組織了首屆重慶大學生攝影藝術作品展。當然最令王清明高興的,還是畢業後小珍願意跟他一起回成都。

王清明吹著口哨,躊躇滿誌的走在校園林蔭道上,讓後麵的陳知看了很不舒服。陳知這次並非在跟蹤王清明,他是去學校收發室取信件回來,恰好走在了王清明的身後。陳知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正想私底下罵句什麼解解氣,突然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聽說王清明明天就要去阿壩體驗生活,走之前會不會約小珍見麵呢?如果兩人真有關係,那今天晚上他們肯定會見麵。陳知想到這裡,窩在心裡的氣霎時間就煙消雲散了。他接著又盤算,怎麼才能抓到他們見麵的真憑實據呢?“裝病?對,就是裝病!讓王清明放鬆警惕,然後去鐵路邊埋伏,對,就是鐵路,他們肯定是去鐵路!上回那個粉子模特兒就是去的鐵路,要不是因為可惡的劉大膽,我早就拿到王清明跟模特兒幽會的證據了。”陳知吐了口長氣,身子骨一下子變得輕鬆起來。

“哎喲,我肚子痛,哎喲,痛死我了。”快吃晚飯的時候,陳知在寢室裡鬨了起來。

“啥子恁個惱火喲?吃藥噻。”唐夢剛拿起飯盒又放了下來。

“一天肚子頭打官司,不痛纔怪。要不要扶你去校醫室看哈嘛?”劉大膽將菸蒂塞到一隻空酒瓶裡。

“要得,你們扶我去校醫室開點藥。謝謝了!”

“客氣個卵,起來嘛,把鞋子穿起。”劉大膽用腳將陳知的皮鞋打床下劃拉出來。

校醫用手在陳知的腹部按壓了幾下,又捏著聽診器聽了好一陣,也冇弄清陳知的肚子有什麼不對。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醫院也下班了,你先吃點藥,如果不行就去看急診。”說完摘下聽診器,去櫃子裡拿出一盒藥接著道:“現在吃一片,晚上睡覺前再吃一片,如果不行就去醫院。”

陳知確實騙過了所有人。王清明後來告訴陳安健,他那天壓根就冇想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陳知會去鐵路,並且看到自己和小珍親熱的情景。的確,冇人注意晚飯後陳知去了哪裡。按照唐夢的說法,他和劉大膽還以為陳知在蚊帳裡睡覺。總之,陳知那天晚上偷偷摸到鐵路邊,躲在一座小山包下,不僅等來了小珍,也等來了王清明。

陳知遠遠看著王清明和小珍摟在一起熱烈親吻,不禁臉頰發燙。那一刻,陳知閉上了眼睛,他隻覺得夜幕變成了蚊帳,背靠著的山坡是一張床,**的小珍從掛有襯布的台上,正緩緩朝自己走來,就像波提切利筆下的維納斯,而此時此刻小珍抱著的,也不是什麼王清明,而是他陳知。

陳知意淫了一陣,睜開眼往剛纔王清明和小珍親熱的地方一看,兩人已不知去向。陳知悔得差點冇哭起來。他懊悔的捶打了幾下腦袋,便一路小跑著沿鐵路追了下去。

其實,王清明和小珍並未走遠,隻是移到了旁邊的小樹林。王清明撫摸著小珍滾燙的額頭,輕聲的說:“快了,等我回來畫完畢業創作,就有時間陪你到處去玩了。”

“那你要帶我去哪裡呢?”小珍將臉緊貼在王清明的胸前。

“去北京,還有上海廣州,反正你冇去過的地方都帶你去。”

“不,我隻去成都,去你說的那個啥子馬道街。”小珍噗地一聲憋不住笑了起來。

“那是肯定的,到時我叫我媽給你做番茄豆芽丸子湯,那是她的拿手。”王清明又吻了吻小珍的額頭。

“你說你爸媽會同意你找個模特兒?他們不會嫌棄我?”小珍這回變得嚴肅起來。

“我覺得不會。我爸媽是醫生,都學過解剖,應該理解模特兒。”王清明很認真的看著小珍。

“我還是怕,怕他們看不起我。”小珍有些難過的表情,讓王清明的心顫抖了一下。他將小珍摟得更緊一些道:“你就放心吧,我會說服他們的。”

王清明走了,帶著小珍對自己無限的期待,也帶著他心目中最難忘的春天。然而,就在王清明帶走所有美好的同時,小珍卻接到後勤科的通知,要她停課接受學校的調查。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小珍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和王清明的事學校可能知道了。但她隨即又否定了這個可能,理由是後勤科的人並冇有告訴她接受哪方麵的調查。因此小珍斷定,學校隻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並未確定有這回事。

怎麼辦?清明還啥都不曉得。學校會不會叫他回來,和我一樣接受調查?不,不會。學校也不知道清明現在在哪裡,他們是找不到他的。那我該怎麼辦呢?小珍在寢室來回踱著步,腦子像輪盤一樣轉個不停。

不管怎樣,清明總是要回家的,寫封信寄過去,他就能在返校前知道學校這邊的情況。可他家的門牌號是多少呀?我隻曉得是成都市西城區馬道街,真是急死人了!小珍的額頭沁出了點點汗珠。

嗯,有了,清明走之前不是要我替他拿一下信件嗎?如果有他家來的信,不就有地址了嗎?小珍想到這兒,也顧不得擦額頭上的汗了,立刻開門奔收發室而去。一路上小珍都在暗暗祈禱,但願清明的信冇被其他人拿走!

收發室冇有王清明的家信,小珍很是失望,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見門前的小黑板上寫有王清明的名字。這是清明有彙款。對,彙款單上也有彙款人的地址。今天是8號,應該是他家這個月給清明寄的生活費,可彙款單要本人領取呀?小珍想了想,轉身對坐在收發室裡的大爺道:“郭師傅,我想看一下有冇得我的彙款。”

“哦,是小珍,黑板上有你的名字嗎?”

“不曉得是不是遭擦脫了,應該到了。”

“唉,這些學生娃兒越來越不像話了!叫啥子名字?”郭師傅拉開抽屜取出一疊彙款單。

“我來找,你眼睛不好。”小珍不等郭師傅有所反應,拿過彙款單便翻找起來。

王清明家的門牌號終於找到了,小珍輕吐了一口氣。她笑著將彙款單還給郭師傅道:“還是冇得,曉得是啷個整起的喲!”

“不著急,可能是家頭的人晚寄了兩天。”

小珍將寫給王清明的信投進郵局門前的郵筒後,就去了交通茶館。她的心情比先前好多了。是啊,清明收到信,就曉得該啷個辦了。隻要我們咬死不承認,學校就冇得法。小珍邊走邊想,臉上也漸漸掛上了笑容。

交通茶館顧客盈門,除了平時打牌下棋的退休大爺和讀書閒聊的學子,如今還多了些考生。

其實學生和考生在外人看來冇多大區彆,都是一樣的穿著打扮,一樣的留著長髮帶著畫具,唯一的不同就是胸前有冇有佩戴校徽。前些年一位留校的老同學告訴我,八十年代初我們在校的時候,整個重慶戴美院校徽的一共隻有400多人,其中還包括教師和附中生,食堂做飯的,浴室燒鍋爐的,以及水電維修和守宿舍大門的。因此,一個長髮青年走在大街上,胸前有冇有校徽,是榮譽,更是一般人判斷其藝術家身份的唯一標準。當然,小珍也有一枚校徽,紅底白字,跟學生戴的白底紅字不同,屬於教職工身份。不過小珍卻從未戴過,她將這枚校徽用手絹包好,放在箱底珍藏著,作為永久的紀念。畢竟,這段人生經曆對小珍來說,確實是太特殊也太難忘了。

茶館裡冇有熟悉的人,看書畫畫的都是些低年級學生和考生。小珍知道,她平時上課的高年級學生,此時都在遠離學校的外地實習或者體驗生活。不過沖茶的大師傅卻認得小珍,半年前王清明他們在此畫小珍的情景,還留存在他的記憶裡。

“哎喲,粉子駕到,這邊請這邊請!”提著長嘴水壺的大師傅也學著美院學生對美女的稱呼,滿臉堆笑的把小珍讓到靠牆的一桌,然後對三個考生模樣的小青年道:“把你們的東西稍微收一下,騰個位子。”說完將左手裝有茶的蓋碗往桌上一擺,輕提右手,滾燙的水柱立刻打壺嘴衝到茶碗,形成一個激盪的小漩渦。

“你慢用,有啥子事招呼就是。”大師傅做了個請的手勢,提壺笑著離去。

小珍還是第一回一個人來茶館喝茶,過去都是跟同寢室的姐妹一起,還有就是那次給王清明他們當模特兒。小珍其實並冇有喝茶的習慣,今天到此純屬無聊,一方麵是自己被停課,無事可做;再一方麵是給清明的信已順利發出,了卻了一樁心事。小珍揭開碗蓋,吹了吹浮在水麵的茶沫,便打量起這爿簡陋的老茶館來。據說,這裡最早是搬磚運輸公司的食堂,後來食堂關閉,改成供退休職工娛樂的茶館,卻冇想到成了美院學子青睞的處所。茶館由一個錯層堂子和兩間小屋組成,麵積約二百來平方米,整個建築由磚混加人字形屋頂構成。室內設十幾張老舊的八仙桌,配以長條凳,幾盞忽明忽暗的白熾燈打梁上吊在半空,猶如幾雙上了年紀人的眼,終日昏昏欲睡,冇精打采。靠西牆的老虎灶上,四五把洋鐵皮敲製的長嘴壺,終日熱氣騰騰,不時還發出吱吱的響聲。倒是頂上幾處采光的玻璃瓦,逢著天氣晴好,就把陽光請進來,使屋裡頓時亮堂起來。

小珍打量完茶館,又將目光落到眼前三位考生的身上。三個男生年齡都在二十出頭,對麵一個略顯成熟,正心不在焉的看著手裡的英語課本,左邊的是個左撇子,捏著筆在本子上寫什麼,右麵這個長相有點妹,一邊看書一邊不時瞟一眼小珍。

“你們考第幾次了?”小珍笑著掃了三位一眼。

“兩次。”對麵顯得成熟那個先開口。

“你們呢?”

“我也兩次。”左撇子不好意思的笑著摳了摳腦袋。

“我第一次。”長得妹的也羞澀的笑了笑。

“考兩次很正常,不要不好意思呀?不過聽說今年不好考,有附中畢業生。”小珍端起蓋碗呷了一口。

“就是,他們太厲害了,都是本校老師正兒八經教出來的,我們哪敢跟他們比喲?”左撇子如找到了傾訴對象,迫不及待的一吐為快。

“其實也冇得這麼嚴重,附中也有差生,文化課也不是個個都好。”小珍看了對麵稍顯成熟那個考生一眼。

“你是美院的老師?”長得妹的那位一臉的崇敬。

“嗬,不是。隻是一般的工作人員。”小珍的臉有些發燙。

“工作人員也是老師噻!你曉不曉得今年考啥子石膏像?”左撇子插話道。

“這個我還真不曉得,可能隻有招辦的才清楚。”小珍又端起蓋碗呷了一口。

“你是模特兒,我認識你。”對麵稍顯成熟那位麵無表情的看著小珍,彷彿揭開了一個什麼秘密,驚得左撇子和長得妹的頓時手足無措。

按照大師兄陳安健的說法,王清明返校還冇來得及跟小珍見麵,就被係辦公室的人叫走了。但劉大膽和唐夢都認為陳安健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王清明在踏進校門之前,就已經跟小珍碰過頭了。他們很得意的說,就在王清明返校的前幾天,學校收發室堆放信件的桌子上,有一封信是寫給小珍的。雖然寄信人地址隻落了“成都”二字,但劉大膽和唐夢還是從筆跡上判定,信是王清明寫的。這件事在二十年後,也得到了當事人的確認。那天,王清明坐在交通茶館的條凳上,對劉大膽和唐夢說,那年他從阿壩回到成都,就收到小珍的信,當天便回了一封信給小珍,說自己準備乘坐哪天的火車回渝,並讓小珍來接站。隻是王清明說這些的時候,陳安健正忙著接待參加“茶館係列”首展的嘉賓,錯過了聽王同學確認的機會。總之,王清明和小珍的回答,令校方難以判定他們是否存在戀愛關係,隻好變換工作方向,去學生中展開調查。於是,有關王清明有冇有跟模特兒談戀愛的話題,在那個炎熱的夏天成了校園中議論的焦點。

“肯定是陳知告的密。老子看到過他跟蹤人家小珍。”劉大膽從床上猛的坐起身子,弄得木製高低床發出一陣亂響。

“我也覺得,這娃到現在都冇返校,肯定是冇臉見清明,故意在躲噻。”唐夢拿起桌上的水瓶,往印有**圖案的搪瓷杯裡倒了些水。

“清明要是曉得是這崽兒乾的,絕對饒不了他。”劉大膽點燃一根菸。

“你說清明真的是在跟小珍耍朋友?”唐夢將手中的水杯停在嘴邊。

“有可能。安健不是說他跟小珍買過手套哆嘛。”劉大膽壓低了說話的聲音。

“那個萬一隻是感謝一哈呢?上回請小珍當模特兒,人家是冇收錢的哦。”唐夢有意為王清明開脫。

“感謝?那啷個不請吃飯呢?你娃裝處嗦?”

“那陳知又是啷個發現的呢?”

“這崽兒天生就是個特務,聽說他有個本子,上頭專門記同學說了啥子,對哪個老師領導不滿這些,陰險得很!”

“真的啊?狗日的該遭捶。”唐夢將杯子重重的擱到桌上。

的確,陳知遲遲未返校是故意的。陳知自從把檢舉信交到校辦,就去了貴州遵義。陳知的畢業創作是畫革命曆史題材,他告訴唐夢,這種題材領導喜歡。陳知在遵義呆了一個星期,浮皮潦草的轉了一圈,就回了老家大足。他躺在門前的馬架椅上,無精打采的望著不遠處的老桂花樹,腦子就開始想學校會怎麼處理王清明。

根據陳知對校規的瞭解,隻要他舉報的情況學校一經覈實,王清明肯定隻有打鋪蓋卷滾蛋。若是如此,這位美院的風雲人物就算徹底完了。陳知想到這裡,臉上不禁露出一種可惜的表情。不過陳知也清楚,學校對於這類事件的處理向來很慎重,冇有過硬的證據,是絕不可能對被舉報者做出開除決定的。陳知不由得輕歎一口氣,將坐起的身子重新躺回到馬架椅上。再過兩天就是返校的最後期限了,學校到底覈實冇有?是否已經對王清明作出了開除決定?如果冇有,那王同學會不會已經知道舉報者是自己?陳知開始有些心煩意亂,他再次坐起身子,朝屋裡喊道:“媽,今天晚上吃啥子?”

對於當年王清明遭陳知舉報身處輿論浪尖,陳安健是這樣評價的:“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難過的日子。”這話說得不假,不僅是王清明,小珍也一樣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陳安健說,王清明那天在交通茶館回憶當年的小珍時,眼睛明顯有些濕潤,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哽咽。

小珍一直處於停課狀態,王清明曾給小珍留小紙條要求見麵,可小珍回覆說,目前學校正在調查,等過了這一陣再約。好在暑假來臨,學校調查的力度有所減弱,師生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考試和期末工作總結上。

據王清明跟陳安健講,他和小珍再次約會,已是暑假中的事了。因寫畢業論文和構思創作,王清明冇有回成都,小珍為避免彆人懷疑,去灘子口鐵路新村租了一間房,雖然廚房衛生間跟鄰居共用,租金卻很便宜。小珍告訴房東,單位宿舍要改造,自己暫時出來住一個月。房東是個老太太,平時幫女兒女婿照看小外孫,對於小珍入住家中,老太太很高興,說她又多了一個閨女,而且還是個美人兒。

本來,王清明是想單獨租一套房與小珍同居的,但小珍不同意。小珍靠在王清明的懷裡說,她怕出事,誤了王清明的前程。小珍還說,就一年,一年以後,等王清明拿到畢業證,他們就再也不分開了。王清明和小珍又回到了從前的日子,他們白天各忙各的,小珍為了讓清明安心寫論文,在楊家坪找了一份糊紙盒的臨時工作。晚飯兩人有時在外麵吃,有時則是王清明從食堂給小珍帶飯菜。夏天晝長夜短,持續不斷的高溫天氣,逼得王清明和小珍隻好去電影院裡納涼。那時,影院正上映《廬山戀》,小珍很想學電影裡張瑜飾演的周筠,跟王清明一起去爬一回山。於是兩人商量決定,去北碚登縉雲山。

那是一個炙熱的星期天,長途公交車從楊家坪梅堡對麵的車站出發,經沙坪壩沿嘉陵江上行,約一個半小時到北碚,爾後換乘區間車抵達縉雲山腳。小珍一路上很是興奮,不時向清明問這問那,比如重慶有多大?縉雲山有多高?翻過縉雲山是哪裡?直問得王清明一臉的尷尬,不住的傻笑。

爬山顯然不是王清明的長項,才走了不到一刻鐘,就汗流浹背,一張臉漲得通紅。再看小珍,絲毫冇有減緩速度,身子在懸崖峭壁間,猶如一隻靈巧的貓。

“嗨,走慢點,等哈我!”王清明有氣無力的在後麵呼喊。小珍回頭看著氣喘籲籲的王清明,禁不住咯咯咯的笑著道:“啷個纔開始爬就不得行了哦?要是去我們老家看到那些大山,你還活不活喲?”

“活!隻要有你在,哪裡都能活。”王清明咬著牙堅持走到小珍身前,兩手撐在膝蓋上不停的喘息。

“那你從現在起就要好生鍛鍊,以後我纔好帶你去山上打獵。”

“打獵?你們那裡還可以打獵?”王清明一聽到打獵,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

“當然可以,不僅可以,還是必須。”小珍得意的看著王清明道:“我們家就有支獵槍,我爸還打過一頭三百多斤重的野豬。”

“真的呀?那簡直太過癮了!你咋個不早說呢?我現在就想跟你去酉陽了。”王清明直起身子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有的是機會,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拿到畢業證。”小珍朝著王清明眨了眨眼,一轉身又往前大步走去。

陳知足足耽擱了一週才返校,他拿著托人在醫院開的病假條,對係辦公室的人說,自己感冒發燒到現在還冇好利索,要不是想著要寫畢業論文,就不急著回來了。

陳知知道學校並未開除王清明,還在覈實舉報信內容的真實性,不免感到有些失落。他滿腹心事回到寢室,剛走到門口,就跟急著外出的劉大膽撞了個滿懷。劉大膽手捂著被陳知大腦袋碰得發酸的鼻子罵道:“你娃真的是個喪門星,一回來就不得安寧。”

“哪個喊你不長眼睛,悶起腦殼瞎闖嘛?”陳知摸著腦袋撞痛的地方,低著頭進了屋。

“這個月的煙呢?”劉大膽站在門口望著陳知。

“啥子煙哦?冇得。”陳知回頭瞪了劉大膽一眼。

“嘿,耍賴嗦?說好每個月管我煙的哆嘛?”陳知的表現讓劉大膽頗感意外。

“你那是敲詐,我現在不認。”

“不認嗦?後果會很嚴重哦。”

“嚴重個屁!現在學校已經在調查了,我還怕你說喲?”

“學校調查,是不是你娃在背後乾的好事哦?”

“呃,冇得根據莫亂說哈,小心我告你誹謗哦。”

“誹謗?你娃的德性還需要彆個誹謗?冇看出來你還有點喜喲!”

“吵啥子?回來就吵,清明又遭校辦喊起去了。”唐夢提著一張四開畫板打外麵進來。

“又喊起去了?啥子意思哦?”劉大膽一臉擔憂的看著唐夢。

“啥子意思?肯定是學校查出啥子來了噻。”陳知陰陽怪氣的敲邊鼓。

“查出個卵!你娃就想人家清明倒黴,各人爬出去!”劉大膽是真生氣了,他怒視著陳知,彷彿在警告“你要再亂說,老子就把你捶了。”

王清明確實又被叫到了校辦公室,他看著等在那裡的學生科科長和保衛科科長,心裡不免打起了鼓。“他們這是查到啥子了?還是跟上次一樣,隻是問話?唉,管他的喲,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王清明剛把心放下,學生科長就發話了:“清明同學,找你來還是為了覈實有關你跟模特兒談朋友的事。現在有兩個問題你要如實回答我們:一是有人反應你們常去鐵路邊幽會;第二個問題是你的畫怎麼會在模特兒的寢室?”

“我冇有跟哪個幽會,我去鐵路是散步思考問題,這是我進校開始就有的習慣。另外,那幅肖像畫之所以在小珍那裡,是因為她說她很喜歡,要我賣給她。我覺得賣不太好,就以她再當回模特兒為交換,把這幅畫給她了。”

“你要如實回答,不要有隱瞞哦。”保衛科長在一旁插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不信你們可以問那天一起畫畫的同學,他們可以作證。”

“嗯,那你後來又畫冇有呢?”學生科長看著王清明。

“冇有。”

“為啥子又不畫了呢?”

“本來說體驗生活回來畫的,結果學校在調查,哪裡還有心思畫嘛!”

這是王清明返校一週後,學校第二次找他談話,雖然冇露出什麼破綻,但王清明知道,這回學校是來真的了。王清明決定放暑假前,暫時取消去鐵路幽會,他將小紙條塞進魯迅坐像底座後的小石洞,一邊觀察四周,一邊止不住長吐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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